|
他的话讲过了，你再听我说几句。 穷极呼天，这个古人所造的成语，是对人间呼天现象的规律总结，并不带有指导性。在没有人反对，没有人指责，或者自己未曾有意识地加以抑制、控制、抵制的情况下，这种现象则更为普遍。否则呢，口头不呼心里呼，一世不呼临死呼；也有纵然不呼而偶一涉念的，当然也有不呼不想的。 所谓穷极，是指人们到了山穷水尽、穷途末路、技穷术尽，实在无能为力的一种境地。这种境地，不论贫富高下，不论智愚强弱；都会碰到的。 所谓呼天，是指呼求超乎人类之上的全能者。有宗教信仰的人，各自呼求他们所信仰、所崇拜的神灵；而没有宗教信仰的人，那就从他们心灵深处的上帝感出发，呼求未知之天。 无庸讳言，这是人类软弱的表现。他却据此以论证：愚昧人自甘软弱，自暴自弃，以呼天来自我麻醉。当他们经历到并且确信人类有无穷的智慧和能力，足以改变穷极的状况，并且不去幻想妄求自然规律以外的事物，他们就会自然而然地觉悟过来，不会去求什么虚无漂渺的天了，那种上帝感的心理作用也就会随之消失了。云云。消失之"论"是有了，消失之证则同样需要等待虚无漂渺的未来。 人的软弱与刚强、愚昧与智慧、无能与有能，都是相对的，不是绝对的。而天之有无，根本就不能由此来决定，也不能由相信或不相信，承认或不承认，呼叫或不呼叫，以及有或没有上帝感来决定。比方说，人有没有父母，有没有四肢百体，有没有灵魂，自然界有没有风雷光电，也是不能由上述这些因素来决定的。 有一个类似的现象，就是痛极呼娘，这也是相当普遍的吧！七八十岁的老者，有时也会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，呼叫两声妈呀！生身之母的有无，当然不决定子女之呼叫与否。母亲不在面前或者无所求于母亲的时候，绝口不叫妈呀的人也不是没有的。 为什么会痛极呼娘的呢？习惯势力！习惯是怎样养成的呢？母亲当然不能与全能的上帝相比，母亲也会是相当软弱无能的。但是，一个胎儿，一个婴儿，一个幼儿，一个少儿，最是受到生身之母无微不至的哺育、庇护、体贴、照顾。(特例除外！)孩子饿了、冷了、病了、痛了、跌倒了、为难了、被人欺负了、受到惊吓了，在他周围的一群人中，最爱他，最能了解他，最能抚慰他，最为他操心的，首先，多半是他的生身之母。软弱的孩子是在母爱中长大的，他投靠母亲，呼叫母亲，不是很自然的事吗？当孩子一无困难而且玩得很痛快的时候，尽管他仍然是持续地生活在母爱之中，但却往往就把母亲暂时忘记了；自恃己能，得意忘形。一旦出问题了，心里的母亲感就出现了，就要呼叫妈妈了。他本来就有母亲，只不过在痛极之际，更渴念母亲，更感觉到母亲罢了；虽然母亲不能使他不痛，不能将他摔破的头皮缝合起来，他还是迫切地、要首先找他的母亲。长此以往，就养成了痛极呼娘的习惯。人长大了，比母亲有本事了，不需要母亲照顾了，甚至也会有抛弃母亲的。但在某种情况之下，痛极呼娘的现象仍会产生。 福在不知福，福去嚎啕哭；因为他对比出来了嘛！比如说，如果就直觉而言，人什么时候最最感觉到自己一双手的宝贵？遗憾得很，还不是在他双手负伤的时候，恰恰是在他失去双手以后。 人类是生活在上帝的慈爱与恩惠之中的(但并不排斥上帝的震怒)。不认识上帝，不信仰上帝的人，他内心深处的上帝感是一颗沉睡的种子，或是一株萌发的嫩芽；甚至还是压抑在石头下面的。并不是说，在平安稳妥的情况下，人不应该呼天，不可能呼天，而是说，在穷极这种特殊情况的冲击之下，人易于惊醒，易于对比，易于增加一点自知之明，也就易于真切地呼天。而最最痛切地徒唤苍天，则是在人的灵魂无可挽回地离开世界之后。咬紧牙关，决不呼天的硬汉子恐怕也是有的。 跌破头的孩子决不会因痛极呼娘而可以退回襁褓，再去喝奶；穷极呼天的人，当然更不应该因为呼天，就可以闭目养神，束手待毙。呼天只是反映了人的上帝感从麻醉与昏迷状态中的初步觉醒与觉悟。其实，从一般性的呼天到归回真正的天父上帝的怀抱，还有一个必不可少的过程。 不论穷极呼天也罢，或者乐极呼天也罢，呼天总是一个良好的、柔嫩的起点。不应该鄙视穷极呼天为投机之举，为愚昧复活，为返祖现象，为精神麻醉。 醉酒的人往往欢喜断言别人醉了！碰到这种人，大家都会一笑置之的。(1975.3.22.)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