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失业，已经将近九年了。 没有人会认为失业是一个幸福吧？！我在过去、现在和将来，也都不会认为失业是一个幸福！ 在这将近九年的时间里，我被迫干了多少短命的行当啊？修钟，夹剃头包，做石膏象，针灸，代理注射，洗印照片，做泥水匠的小工，摆地摊，跑街，搞丝网印刷，打字，划玻璃，当油漆匠，卖字，卖画，培育种鸡，种植果树，当电工，种菜卖菜，做饴糖……。另外进行了学习和准备，但还没有干的，如补鞋匠，半吊子钳工，印染，剪影，挑糖担，做腊果腊花，培育珍珠，…… 从城市干到农村，在失业状态下闯荡了将近九年，一家老小，仍然是过着衣食不周的生活；而且还要顶着一顶在职人员的帽子。因为我们并未受到解雇或开除，也未自动离职或退职；就这么在运动中、在"四不管"中失业了。这是一个奇迹！怪事！ 还有什么不算犯罪活动的行当没有干的呢？往最低下处数，也还多着呢！例如跑供销，跑江湖，讨饭。前两项，也曾有人推动过我；而末一项，则还未有人来推动。 有些朋友善意地批评我的毛病是：三心二意，不肯专攻一行；行当多，不发财！不谈发财了，只要有一行能以维持生活，我又何必去抛弃这一行，改学那一行呢？！……这点区区苦衷，有些朋友后来也逐渐理解了。 仍是在这个状态之中的今天，今天早上，我照例默默地坐在写字台前；忽然想起一件事情，不由得惭愧地笑了。这个笑的滋味是比较复杂的。 我想起来了，大概是在22年之前吧，我深切地感到自己在写作方面有一个极大的弱点，那就是生活领域太狭窄了。我记得，我似乎常常为此而祷告上帝，祈求他给我有扩大自己生活领域的机会；能够多接触一些各方面的人，多体验一些各方面的生活，等等。如果未曾明确地祷告的话，这个愿望却总是十分明确的，十分强烈的。一直到十年之前吧，这个愿望才在自我克制中消磨殆尽，决心不再写作了。 在我们这样的社会制度里，怎么可能会让一个人经常更换职业，过着毫无保障的生活呢？专业作家的所谓深入生活，体验生活，主要的也不过是以作家的身分，到生活中去做客，去观察，去搜集素材……罢了。还有，再加上一个改造世界观的劳动锻练。 那个愿望，太不现实了，太不可能了！那种愿望，应该划入浪漫主义的幻想之列。 但是，唉，就是那个愿望，竟然奇迹般地实现了，而我自己却还没有意识到。我不是在广阔得多的生活领域里流浪似地生活了将近九年了吗？而且不是还在继续这样地生活着吗？不是还在准备随时操起什么新行当吗？ 愿望实现了，应该笑吧？但却把愿望忘记了，更应该惭愧地笑吧？而愿望又是以这种方式来实现，这是在幻想中也未曾料到的，所以还又有点苦笑。朋友，你觉得好笑吗？ 上帝啊，我并不因失业的痛苦而高兴；但由于通过了比较丰富多采的生活经历，使我懂得了许多东西，我仍应该感谢你。我在痛苦中承认，你真是垂听了我过去的祷告。 我将自己的新发现，告诉了家人。我的妻子说："还没有经历到的事情多着呢！比如说，讨饭，挂牌游街，坐牢，……"我赶紧连连摇头。 够了！以一个人的有限人生，怎么可能全面地去亲身经历、亲身体验那么广阔无垠的生活呢？ 我不敢说，我对生活的体验已经很充分，很深刻了。但我想说，我在吃不消的感觉中已经熬了很长的时间了。而且，我大概从来也未曾有过体验讨饭生活、坐牢生活的愿望吧！天父啊，如果你认为可以暂告一个段落，那就逐步减轻我的痛苦吧！ 我也能记得，在我产生体验生活的愿望的同时，也曾愿望每年要写作十万字左右，作为占着地土所应结的果子。如果也从那时候算起的话，那就糟了；二十二年已经过去啦！ 父啊，这个愿望又将以怎样的方式、出乎我意料之外地实现呢？虽然我深信你有美意，但我却有点害怕。我这个渺小的人，算得了什么？！我能吃得消吗？！在你面前，我无需隐瞒，我确有被吓倒的一面。 在我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，我已经又拿起了笔，进行写作了。愿真理的光辉照亮我的心灵与笔尖，否则，不写倒好。 我主我神，我向你的求告何其多！我心里所怀的愿望又何其多！但我信不过自己，所以我也不愿期望我的愿望真的都能如愿以偿。"不要照我的意思，乃要照祢的意思！" 朋友，我在主面前的这个心情，你有同感吗？ 愿望已经实现多年之后，方始想起自己当初的愿望；唉，我真是一个愚昧的人啊！ 耶稣说："口渴的人，可以到我这里来喝；信我的人，从他腹中要流出活水的江河来。"(1975.5.7.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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