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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两天晚上，邻近的生产队里放映电影，还是老片子。两个孩子再三要求，盛情难却，我只好陪他们一同去看。看了四分之一，天上撒下了毛毛细雨，我喊孩子们赶快回去吧！ 乡间小路，本来就不太好走；漆黑的夜里，没有月亮，没有手电，眼力再差些，就更难走了。再一下雨，那就更糟了！不是其滑如石板涂油，就是泥泞如糯米烂饭。 这一段路本不长，一里多一点吧；而且又是走了五年多的路，很熟悉。但在这样的情况下，它也成了艰苦的历程。我们将热闹的电影撇在身后，冒着细雨，进入黑暗；踏上看不见的路，走向看不见的家。 路是狭窄而坎坷的，是多缺口的；一边是渠道，一边是秧田。这，我在白天就知道了。这时候，更感觉到它硬而且滑。我原是出来照顾孩子的，而现在，孩子却来照顾我了。前面一个侦察路情，随时报信；后面一个摆好架势，以防不测。我夹在当中，弯着腰，徒劳地观察地面；脚不离地地挪动，两手伸开，作好跌倒的准备。 电影还在身后热闹；雨不下大，它是不会中途停映的。一群有本领的人，超越了我们，回家去了；一群有手电的人，也超越了我们，回家去了。我多么羡慕人家的手电啊；因为我们的脚前没有灯，路上没有光。 推开茅舍的门，点上了灯，我喘息着揩去额头上的汗珠，轻松地叹息了一声："到家了！"遥望电影热闹之处，我在担心，雨再下大了，他们怎么办？！……他们终于也是要各自回家的！ 我忽然想起，大概是1961年秋天，那时候我们还是城市居民。我带着才四五岁的大孩子，从上海回去。其实，又没有多长的旅程，不知道为什么乘了夜车。半夜到站，正逢哗哗的大雨。挤上一辆小三卡，也只是送到市中心；离家还有几里路呢！我们爷儿俩，真正象是两只落汤鸡，连鞋子里都灌满了水。但我们并不愿在路边躲雨； 我们手搀手地，坚定不移地向家里走去，一步一步地走去。看看路边漆黑的或者是明亮的窗户，我们多么羡慕里面的人哪！终于到了自家的围墙外面，孩子喊了一声妈妈，楼上的电灯立即亮了。我们也到家了！ 谁未曾有过诸如此类的经历呢？太多了！在这些经历中，又有谁的脑子里未曾闪过家的念头呢？！在泼风暴雨、或是风雪交加的夜晚，我们即使是在寒窑般的家里，也仍然会对路上可能有的行人，寄予最起码的人道主义的同情。 我忽然想起，大概是1950年的某一天夜里，有两个同学谈起了家的定义，争论得很热烈；以至于使整个宿舍里的十二个人都卷进去了。从十七八岁的，到三十多岁的，真个是各抒已见、畅所欲言。那个场面，彷佛就在眼前。在巡视宿舍的教授先生的再三敦促下，大家才勉强关灯就寝；但还为未取得一致的看法而遗憾。 二十多年过去了，争论的劲头也没有当初那么热烈了；但也还是常常想到这个被许多人所怀念、所赞美、所厌恶、所咒诅的"家"的命题。 关于家的争论，如果也按照"归根到底，还是两大家"之争的分类法，那么从我走马看花的印象中归纳一下，大概是："家是神圣的！""家是罪恶的，是私的温床！"或者："家，贯穿整个人类的历史！""远古时代，人类没有家的观念；将来也必没有！"…… 我现在是缺乏争论劲头和争论的理论知识的人；我只不过默默思考而已。 我忽然想到许多流传过(或者还流传着)的语言："树高千丈，叶落归根。""穷家难舍，故土难移。""在家千日好，出门处处难。""娘家虽好，不是久居之地。""好男儿，四海为家。""以厂为家。""爱社如家。""旅客(顾客、病员、老年……)之家。""安家落户。""站在家门口，遥望全世界。"…… 我又想到，从人们不加思索、脱口而出的口语中看来，每一个人在不同的情况下，他所说的家，却是多种多样的。 住在旅馆里的旅客，出外走一圈；"回家了！"这个家是旅馆。旅游或者出差的任务完毕，"要回家了！"这个家是原地。到了本单位，又说是"到家了！"汇报过工作，下了班，"又回家了！"到了宿舍里。假日，"又回家了！"到了小家庭里。过年时候，可能又要"回家了"，那是老家。 侨居国外的人回国，也叫回家；在野外工作的人回到帐篷，也叫回家；甚至于过去在破土地庙里、桥洞里……歇宿的乞丐，也会不加思索地告诉他们的同伴说："我要奔家了！"他那个家，并不是他私有的，也没有他的家人和财产，也没有温暖。 有一个熟识但并非十分深交的朋友，他曾有过一年多并非罪犯、并未判刑而坐牢的痛苦经历；出狱后，还恢复了名誉，补发了工资，当上了单位领导机构的什么委员。他也常跟朋友们讲讲牢狱生活的故事，但从未出现过以牢狱为家的观念。——虽然那是他当时生活起居、遮蔽风雨的集体宿舍。 在人们习惯的想法中，总认为："无家可归"的人是痛苦的，有家无可归的人是更痛苦的。但每一个人都有那么许多随时都会增添出来的家——除了牢狱！所说的家，又是指的哪一个家呢？！ 我也想起许多思家诗、思家曲，例如："举头望明月，低头思故乡；……"之类的诗句啦，例如《可爱的家》、《把我带回维吉尼故乡(HOME)》、《我的肯塔基故乡(HOME)》、《老黑奴》……之类的歌曲啦，还有许多只记得诗意和旋律而想不出其文字的诗词与歌曲；有哀伤凄凉的，有欢欣鼓舞的。 我过去没有读过的书很多很多；这许多年来，我所读的书，也仅限于屈指可数的范围之内。我不知道对于家这个东西，究竟有没有比较接近于稍稍一致的概念。 在我迟钝的脑子里，我忽然想起，家的概念与归宿的概念是否有些接近？ 如果是的，那么所谓家，那就是一个人由之而来、归之而去的，一个可以比较自由自在地安息的所在。无怪乎一个人在他的人生道路上可以出现不不少少、程度不同的家； 也无怪乎一个人纵然以桥洞为家而仍不愿以牢狱为家。 旧社会，有些权要显贵，他们有不少姨太太，有不少公馆，同时也有不少的家；然而，他们也会有飘流无定、无家可归的痛苦之感。某些高级犯人，在比酒店还要豪华的牢狱里蹲了几十年，他们心心念念地还是想回家；以获得大赦、特赦或刑满释放为无上的幸福。 再想想，还有丧家之犬，归巢之鸟，虽有巢而仍要不远万里、归回老家的候鸟，还有蜜蜂、蚂蚁，还有海洋中作洲际回游的动物，……它们似乎也有各自的家——归宿。 那么，这又是作为动物所共有的一种最起码的生之本能吗？ 人比其它动物，显然的，有着本质的区别，多了那么一个宝贵的事物。有人称之为灵魂，有人称之为这样、那样，归总为X。 到了人生旅程的终点，肉体将和其他生物一样死去；而人所多于动物的那个宝贵的X将走向何处？坟墓是家吗？火葬场是家吗？不少人都说：视死如归！归向何处呢？不少人又说：归向虚无！或说：归向X！又是一个X！ 人生在世，有家与非家之分；人的X(灵魂)离世之后，其去向，也有"家的A"——天堂与"非家的B"－－地狱之分；而且都是独一无二的。 朋友，你在世的今天，你和你的X，以何处为最高归宿？为最甜美的家？你视死如归之后，又是走向A－－天堂呢？还是走向B－－地狱呢？ 我们常常说："到家了！"但到了我们人生最后的那一刹那，我们走到了哪儿的门口呢？我们能说什么呢？我们真能坦然地、欢乐地说到家了吗？还是茫然失措而大呼小叫呢？(1975.5.13.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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