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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天晚上,因为灯油即将用完而仍无钱去买回火油,我又不敢将它用尽;于是就第一次因忧虑灯油的原因,而停掉了晚上照例的工作。昨天晚上自然更是接近于枯竭了;吃过晚饭,立即熄灯上床。在漆黑一片之中,我默默地思想;因没有钱而没有灯光,在我可以回忆的一生当中,这恐怕还是未曾有过的。 仅仅十多天之前,我还曾写道:"奇妙的是,有好多次都在灯油即将告罄的时刻,获得了几角钱或几块钱的收入;因此,从未有过一个摸黑的晚上,也没有一个因为没有灯油而不写作的晚上。"但那没有灯油的小灾难,却终于悄然来临。 昨天下午孩子放学回来说,上午到我家来玩的那位同学,看中了我们的大南瓜;回去问过她母亲之后,表示想买一只,问肯不肯卖?当然肯卖啦!今天早上,她上学校时,就让她扛了一只二十四斤的大南瓜,先送到同学家去;中午,在举家观望之中,带回来一块二毛钱。 感谢赞美主恩奇妙!如果前晚照常点灯,如果昨天下午不辞劳苦地特为将南瓜送去,昨晚也仍然可以充裕地点灯。只不过因为我没有这样的信心罢了! 昨天晚上默默地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也和闭着眼睛一样。我咀嚼着没有光的滋味,咀嚼着要做工而不能做工的滋味,哪有六、七点钟就睡觉的道理呢?!而,在白昼之中,在光明之中,又可曾给予应有的珍惜呢?! 我想起前天听到的传闻。有出差回来的人讲起,在邻省某地区,暴雨成灾,下了三天三夜的雨,平地积水三公尺。雨点大如碗,水头高七公尺,水流时速五十公里,冲翻列车,死亡约一百万人(或说二百万!);三个县,只幸存一人云云。 传闻总会有夸大一些的可能,下三天三夜的暴雨,这是常有的事,毋需夸大。积水三公尺减为一公尺,怎么样?雨点大如碗减为其大如蛋、如酒盅,怎么样?死亡约一百万人减为十万人,或者索性改为受灾一百万人,怎么样?就以这样的折扣打下来,还隐约可以感觉到灾情的惨重;令人不寒而栗,惊心动魄! 灾情究竟如何,只有灾区的人和到灾区去的人才知道。我们身在这个大灾祸之外的人,即使能看到正确的文字报导,也不一定个个都能有所体会。说多了,难免有渲染恐怖、制造不安之嫌;秘而不宣,则可收乐而忘忧、皆大欢喜之效。 落在黑暗中往往比在光明中更感到光明的可贵,处在死亡的边缘往往比在花天酒地的享乐中更感觉到生命的可贵。俗说:"大难不死,必有大福"者,因为在大难中,会令人清醒地领悟许多重要的问题;他若得不死,那许多领悟将在他的有生之年不断地提醒他去作有益的努力。 但那也只不过是人类中的一个部分而已;有些人倒是恰恰相反的。 就比如,对于传闻中这个不是目前的人力所能制止得了的大灾祸,我们可以有多种理由不感到恐怖,或不容许恐怖;但我们会有一点感触吗? 成百万人的正常生活秩序被打乱了,做善事的,做恶事的,动善念的,动恶念的,作威作福的,无以为生的;……不论是可能有的哪一种,刹那间,都向雨看齐了,都抛开了一切,泡在水里挣扎了!…… 河水猛涨数尺,在这里,几年来也曾有过数次。而平地积水,还没有见过。极大部分都是土墙草房的人家,积水不要三公尺或一公尺,只要一市尺就足以泡坍掉了。 这里也有这里的灾,只不过与那里的相比,也就不算为灾了。但是,这里也有将要临到的大灾祸,那就是地震。从今年二月分开始,就通过有线广播和会议传达,多次发出紧急警报,结果却是小震频繁,大震未至。几个月过去了,都还平安无事。而现在却又是连连告警,预报有六、七级之大,只不过连连改期,最近一次是从9月26日到30日改到10月1日到4日。可能越报越近,终于轰然爆发;也可能越报越远,终于悄然而逝。在人们还无法掌管地震之前,只好听凭它自由行动,奈何它不得。 灾难是一场考试,越是在灾难中,我们越相互看清各自的真面目。灾难,会使人们的信仰沿着原来的方向突飞猛进,但也会发生剧烈的变化,发生想象不到的变化。而大规模的、共同性的灾难,就更是如此了。 灾难的后果如果是一扫而空,那么,纵使变好,也追悔莫及了! 在未灾时,想已灾,在无灾时,想有灾;还将使我们较易于摆脱容易缠累我们的罪,较易于体会耶稣吩咐的话说:"你们应当趁着白昼做工,黑夜将到,就没有人能做工了!" 没有灯油的夜晚,尚且如此掣肘不便,更何况其他呢?!因此,朋友,求主引导我们,使我们在或许是不能作工的情况中也找到可作之工,应作之工。作出的善工,结出的善果,是任何灾难也冲不掉的、震不掉的。让我们记得,我们并不比灾难中的人们有多少更为优越之处。(1975.10.2.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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